韩寒已是个老作家
发布:itlanmei | 发布时间: 2009年4月13日中国足球火爆的时候,李承鹏是“著名足球记者”,后来成了“著名博客”,不采访足球了,专门骂足球,等到足球已经没什么可骂的了,他又写出来自己的第二本小说了。这个新小说是以去年的大地震为背景的,我拿过来一看,文笔通顺,油腔滑调,哪里都不像一个40岁的老文学青年写的,倒像是“网络青春”文学。我相信,这小子不管写什么,都会有足够的销量,都会有足够多的人看,因为他在网上骂中国足球,是在积累自己的人气,人气一多,他的渠道就通顺了,这样他写什么垃圾都能迅速传递出去。被评论、被骂的越多,就会有更多的人来翻看这本垃圾小说。
前不久,亚马逊推出KINDLE二代,斯蒂芬·金专门为亚马逊写了篇小说。在这个小说中,有个读者买到了一台KINDLE,他能通过这台阅读器看到许多已故的美国作家在阴间写出的新小说,与其说这是个恐怖故事,倒不如说是个善良的愿望,我们能接着阅读厄普代克不很好吗?相比之下,一个每天生产3000万字小说的机器才是恐怖的。
我的朋友劳乐,在法国客居5年,没事儿的时候钻研中国古代法律和各门派的侦探小说,然后在“推理之门”贴出自己的“古代武侠侦探小说”,其中有“藏书阁谋杀案”、“茶谋杀案”等,“推理之门”只是同好聚集之地,读者大都是侦探小说迷,他们会对作品的悬念设置、细节认真推敲,能被“侦探迷”认可的侦探小说,在技术上首先要过关。但要获得更大的影响,劳乐必须把自己的作品放到起点中文、榕树下等几个流量更大的文学站点。
书商刘太荣,他说,早几年,天涯论坛上有许多高手——专业作者或者半专业的作者,他在“舞文弄墨”频道上看到了“亭长小武”,作者史杰鹏,北京师范大学古籍研究所的老师,对汉代历史情有独钟,在古文献堆里泡了多年之后用小说的样式讲历史,刘太荣很快和史老师签约,推出“亭长小武”的书,并售出电视剧版权,他在“天涯”征集新作,也是想再挖掘一些新题材。其结果就是,他成了劳乐的经纪人,劳乐的侦探系列还在一篇篇写着,未来的书和电视剧也就慢慢的等着。
最乐观的来看,劳乐当然希望能成为《鬼吹灯》,一本本的厚书热卖,收到版税,改编的电影由大牌导演来执导,在线游戏能吸引个几百万人来玩。或者更理想的状态——JK罗琳的“哈里波特”创造了多大的价值?
在刘太荣看来,“盛大文学”的作品“过于通俗,过于低端”,“含金量并不高”,也就是说在每天3000万字的小说产量中,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多。他已经不太做“沙里淘金”的工作,而是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已经成名的作家和导演身上。他说,盛大文学的好处是,提高了文学的覆盖面和影响面,但这里的“文学”两字是指那种专门用来消遣的文字产品。
2007年初,我的朋友南希,经历10年外企生涯之后,辞职在家,她上大学的时候就跟同宿舍的朋友说:“以后我把你们的故事都写下来”,毕业10来年了,终于有机会拿起笔写故事,她说:“我之所以要写小说,是因为我得给自己在家呆着找个理由,要不没工作又不干事儿就太说不过去了。”她以自己的工作经历为背景,写下《永不言弃》一书,这本书最近被包装成职场励志小说出版。而小说最初也是在“晋江原创”文学网站上连载。南希说:我知道文学网站上那些靠写作月收入几万的只是极少数人,他们的写作会考虑点击率,考虑怎么吸引读者看下去,而且会非常长,动辄上百万字,不写这么长就没有那么高的收益。但我写小说只是为了自己高兴。
南希的小说慢慢聚集了一些人气,网站编辑就来和她谈签约,成为签约作家,作品可以在网络上被重点推荐,会吸引更多的读者,但也会相应的减少作者的自由度。南希说:“有的合同就跟卖身契差不多——你5年内写的每个字都归他们所有,而你的收入完全靠他们的后台数据来判定。”她在网站推广与自己的自由之间辗转腾挪了一番:“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大的文学理想,但还是希望对得起自己写的每个字。”
“共和联动”出版机构的席珊珊,她所服务的部门就叫“网络青春”,其出版的图书占整个机构的25%左右,其定位就是“年轻人写作,年轻人阅读”,她说,判断一个网络上的作品是否适合出版的两个标准是,第一,故事要贴近年轻人的生活;第二,阅读速度要快,语言和思维都不设门槛。她提醒我注意:好多热门书在网络上的评论都是这样开头——我用一晚上读完了这本书。她说:“现在年轻人的生活节奏非常快,看书只是为了消遣,‘网络青春’关注的作品首先提供的是娱乐,而不是思考。”
听完这位年轻编辑的话,我觉得自己彻底“老了”,而且韩寒也应该算是个“老作家”了。现在看他的处女作《三重门》,可以看出来韩寒非常着力于文字,他知道自己写的不是什么戏剧性的大故事,所以更在“文笔”上写功夫。尽管他以叛逆的形象出现在文坛之上,但他实际上认同老一套的文学标准。如果再高级一点儿,北京大学中文系吴晓东老师说,绝大多数小说的阅读都是消遣,但我们应该进行“更艰深的阅读”,要看那些困难的小说,阅读是为了“破开胸中的那块坚冰”。
我年轻的时候,单位里订阅纽约时报,每周来一次报纸,从香港空运,厚厚的一沓子就堆在会议室里,有时候开会椅子不够,大家屁股底下就坐着“世界上最好的报纸”。这些报纸后来都当废品卖了,感谢互联网,我们都能从网上看到纽约时报了。遗憾的是,这个报纸的读者越来越多,但经营状况越来越差,最近,纽时集团下的波士顿环球报就面临关张的压力。该报的编辑马蒂·巴戎发表了一篇演讲,一方面大大赞扬了新媒体时代,说每个写作者都可能获得更大的影响和收益,另一方面也提出“新闻本身也会面临危险”。他说,这种危险在于,新闻报道将从针砭时弊转而成为一种快速、简单和廉价的产品。这样一来,新闻报道的最大目的将是得到百万人浏览,而不是伸张正义。
实际上,这位编辑仁兄的担心,早就在咱们这里变成现实了。有一位IT人士跟我聊天,说要发财,就必须弄出“掠夺性的产品”——你看啊,新浪就是对所有媒体的掠夺,百度就是对所有网站的掠夺,要不这两家网站怎么那么厉害呢?
一条短信一毛钱,在“起点”看1000字小说,是两分钱,《时代》周刊前任总编辑最近也写了个文章,说他闺女玩手机,通过手机花几毛钱一点儿都不在乎,但要让她花几毛钱去买张报纸,那根本不太可能。青年人能适应媒介的变化,咱读书看报成长起来的老一代文字工作者,还真不太适应这变化。
掐指头一算,我大概还能写10年,或者更乐观一点,能写个20年。到时候我就退休了,以信息传播和繁衍的速度来看,20年后,文字工作者也没什么好饭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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